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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益海:學習莊子,逍遙做真人

逍遙是莊子的一個招牌,是莊子的真精神。

如果說脫離無邊的苦海,見性成佛,是佛陀的開示,那么走出有待的困境,成為真人,則是莊子的啟迪。

莊子通過嬉笑怒罵、汪洋恣肆的文字洗滌人心,教我們走出功名利祿和自我中心的困境,是逍遙做真人的智慧。



中山大學哲學博士、廣東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歷史學研究員邢益海


511日,中山大學哲學博士、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歷史學研究員邢益海在高端傳統文化國學公益班第六課上為大家分享了“莊子逍遙做真人的智慧”。



以下為邢益海老師講座摘錄:

莊子的真精神,可以稱之為在世逍遙,從這個意義上說,莊子哲學是一種逍遙的哲學。

一個逍遙的人,莊子稱之為真人。莊子的根本智慧,就是教我們逍遙做真人。

講莊子的人很多,不少人會說:莊子的《逍遙游》歌頌自由,《齊物論》追求平等。這樣講沒錯,但不夠好,不能使我們直接契入莊子的心靈,從而在整體上把握《莊子》一書的要領。所以有必要換個講法,對莊子有個新視野、新認識。


莊子是個怎樣的人?

莊子生活在公元前369年到公元前286年,距今已有2000多年。他有三個身份。

第一是大才子。他的思想見解非常獨到,往往一針見血,文字功夫更被認為是難以超越的。明代人評四大才子書,《莊子》排第一,是讀書人千年的摯愛。清代龔自珍有詩形容說:“莊騷兩靈鬼,盤踞肝腸深?!?/span>

第二是隱士。在莊子之前,隱士是和遺民有聯系的。很多舊朝的遺老不愿意在新朝做官,甚至不愿意茍活,這些人被叫做遺民,他們往往躲到山林巖穴里,成為隱士。老子也是這樣的隱士,他晚年騎青牛西去,不知所蹤。莊子卻主張不用再跑到深山里隱居,心隱比形(身)隱更重要。莊子跟老子相比,就有這個從身隱到心隱的轉折。老子走腦,思辨很厲害,很哲理化。莊子教我們走心,他講的故事,他的發言和議論,和后來的禪宗一樣,都是“直指人心,明心見性?!?/span>

第三是批判者。莊子的批判是很辛辣、很高冷的。莊子是諷刺文學的鼻祖,你得罪了他,他會把你諷刺得想找地縫鉆下去。莊子雖然是個批判者,但他不反社會,他是非社會。非社會就是主張合道,是講人跟自然的和諧。道家強調人最終要服從于道,道才是最高的。莊子講自然和道高于人類社會,社會的道德、游戲規則或規范,和道相比,那是低一個層次的,但這恰恰是儒家重點討論的。莊子、道家和儒家,沒有在一個層面上講話,所以我們不能說誰對誰錯,只能說儒跟道是需要互相補充的。


在莊禪對比中講一個大眾化的莊子

2000多年來的莊子,基本上是文人的莊子。對莊子的喜愛和研究,大多數是局限在文人的圈子,或者是有文人習氣和文藝范的普通人。這就是說,莊子并沒有走進老百姓和大眾的生活。老百姓和大眾知道莊子嗎?可能會聽說過《莊子》里的一些成語故事,但說到莊子是什么樣的人,《莊子》一書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就不甚了了,因為《莊子》里的文章多是散文,不是論說文,莊子講道理的方式又是不正經的,喜歡講寓言,旁敲側擊,指桑罵槐,這樣的一本書的確不好讀,很難懂。

其實《莊子》不比佛教、禪宗難懂。佛經的名相概念那真是多如牛毛,禪宗里的公案那真是教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禪佛教(禪宗是佛教歷史上影響最大最廣泛的一個宗派,我們著重于莊禪對比,所以用禪佛教來兼指二者)深深影響了我們老百姓的生活,莊子卻沒有。


在歷史上,佛教和禪宗剛傳入中國時很喜歡借用莊子的概念和語言來類比和翻譯,被稱之為格義,這樣容易被中國人理解和接受。經過一代代經師和禪師的努力,禪和佛教征服了人心。一般普通老百姓,都能知道佛教的“四諦(苦、集、滅、道)”說。人生是苦的,苦海無邊,分析苦的原因就是集,消滅苦的原因就是滅,這樣就能證成大道。佛教的這種教義很系統,又有邏輯。禪宗講“明心見性,頓悟成佛”,也是直接得很,方便得很。

我覺得今天可以反過來,嘗試借鑒和參照中國化禪佛教的成果講莊子,講一個老百姓一聽就懂的大眾化莊子。其實明代后期有很多儒家知識分子(王陽明的學生們)借鑒禪佛教,大興講會活動,他們將儒學直接面向大眾,和老百姓互動,傳播王陽明的良知教(可視作“儒教”),從而使王陽明心學風靡天下。

儒家本不是宗教,但它正面維持人倫和社會,當政者把它拿來作教化,官員和教師構成龐大“教士”隊伍。教跟學是不同的,學是一些專家的事情,教才是面向大眾的。道家的莊子要想被老百姓和大眾接受,也需要一個參照,一個借鑒。過于學術化使莊子對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的影響長期缺位,這是我們今天講莊子的知識分子需要改進的。

很多人都在說“莊禪一致”,什么地方一致?我覺得應該是思想文化功能上的相似和一致。二者同屬于治愈系。如果說脫離無邊的苦海,見性成佛,是佛陀的開示,那么走出有待的困境,成為真人,則是莊子的啟迪。莊子通過嬉笑怒罵、汪洋恣肆的文字洗滌人心,教我們走出功名利祿和自我中心的困境,是逍遙做真人的智慧。


人生三大追求及困境—功利、名利和自我

莊子說我們的人生都是是有待的,有條件的,有限的,這就是人的困境,但人的欲望和追求卻總是想擺脫和超越這些限制,這可能導致我們陷入新的甚至更大的困境。

人生最大的困境有哪幾種?造成困境的原因又是什么?莊子《逍遙游》將之歸納為三種:功、名、己。功偏重于能力強,本事大,財富多,社會地位高等各種有形的、現實的追求。名偏重于名譽、名聲以及道德價值等無形的、理想的追求。己就是我、自我,包括肉身生命(生死大事),也包括自我中心等立場。功、名、己雖各有偏重,但利益所系又是一致的,人們追求成功、成名,還有自我中心,都是對利益的追逐,都是有我之心太重,是人自己的功利心、名利心以及生死心作怪。

莊子《逍遙游》提出無功、無名、無己(我)的逍遙功夫,就是要我們把功利、名利以及自我和個人生死看淡、看輕,逍遙做真人。


那么,對于功利、名利和自我這人生三大追求,儒家和佛教是怎么看的呢?

儒家的思想是人生和社會的根基,國家的中流砥柱。人生在世,兒童啟蒙的時候要用儒家思想,要有禮教。儒家教育講禮、講秩序和尊老愛幼等等,還正面鼓勵人要去報效國家和社會,在這一過程中建功立業,成名成家,實現自我的人生價值。功和名是不是不好的東西?當然不是。

如果大家沒有了功利心和名利心,這個社會就亂套了,如果聽任叢林法則和無政府狀態,人們是沒辦法正常生活的,文明也就無以為繼。因此儒家思想雖有缺陷,但不能否定其基礎性地位。

儒家重視修身和功名,這就是講自我,但也不是以自我為中心,而是把自我消解掉,投入到國家、社群、民族的事業中。孟子認為在國家、民族利益面前人應該犧牲自己、殺身成仁,這是儒家的浩然正氣。儒家要人報效社會和國家,鼓勵人們去成功、成名,這些都沒有問題。不過僅強調這些還不夠。人如果執著于功名就會經常使自己的人生陷入困境,所以歷史上或現實中,純粹的儒家并不多見。

佛教的觀點和儒家不同。這世界都是緣生緣滅的。對于某一事物或現象,你可以一段一段地去分析,你看到的都不是它本來的樣子,所以現在生成的東西都是有一定的條件的。突然不見,它也不是真的就不見了,它是在一定的條件下又變成另外一個東西。這就是緣起說,講緣生緣滅。世界各大文明都有不少維系族群生存和社會發展的核心價值觀,在佛教看來,這些價值觀的名相概念都是虛幻的,都是人為認定的東西。對儒家講的建功立業和道德善惡,都不要有“我執”,不要有虛妄的執著。人最難去掉的就是我執,就是自我中心。

最大的我執就是人的生死心。佛教的生死觀就是以生死輪回說破除人們對此生的貪戀和對死亡的恐懼。在生死輪回的長河中,此生很短暫,人的靈魂是不死的,因此人有很多世,好好修行,下一輩子就可以更好。這種生死觀和儒家很不同。儒家覺得人死了就是陰陽兩隔,不朽的只有你的“立功、立德、立言”。佛教卻認為世間的所有都是緣起緣滅,本來是什么?世界事實真相又是什么?是空的。你沒辦法執著它。儒家追求世俗生活的功名,那就是追逐幻象,是虛妄的鏡花水月。佛教是非常講緣的,就是不要有我執的分別心,要破除一切執著,萬事隨緣。

莊子的觀點和佛教更接近,他的有待和無已說和佛教的緣起、破我執說非常神似。莊子認為功利、名利和自我都是有待的,人應該超越對有待的執著,去追求無待或絕待的逍遙。


人怎樣才能無待逍遙?

莊子無待逍遙的功夫就是《逍遙游》所謂“三無”心法:無功、無名、無己。但我們不能只看《逍遙游》,《逍遙游》只是提出莊子思想一個總的綱領和宗旨,“三無”的心法其實貫穿在《莊子》每一篇中,特別是《齊物論》?!鍍胛锫邸房駁摹拔嶸ノ搖薄疤祠ニ怠本禿苤匾?。要想無功無名,先要無己。

功是本事和能力,是有用。本事越大,功越大。能力越強,得到的利益就越多。關于大小,一般來說,大的東西當然比小的厲害,有用的東西當然比無用的東西好。但是莊子告訴我們,這些都是片面的。不能一味地追求成功,有時候,無為才是最好的。

好名聲和成功往往是成正比的,一個人越成功,好名聲就越大。但是莊子告訴我們,名聲也是樊籠,如果你要去追求名利,你的名利心很重,就容易被裝進籠子里面,陷入困境不能自拔。所以有的人認為功利心易除,但名利心不行,很多人都去除不了。很多有修養的人,對金錢可以不動心,但你要毀他(她)的名聲,他(她)會和你拼命。莊子又說名聲是天刑。我們一般講刑,是外界來的一種懲罰,天刑是人自己內心的一種刑法,是一種煎熬。大家想想,《莊子》這樣講,不僅生動而且深刻!說名利是牢籠,是天刑,是莊子獨到的發明。

再有就是自我,有己、有我很正常,但自我中心、貪生怕死就是我執了,所以莊子提倡無己、無我,做無己、無我的功夫,最關鍵是理解莊子的天籟說。一言以蔽之,天籟就是吾喪我。吾喪我之后,人才能成為無待逍遙的真人。


何謂逍遙?

何謂(什么是)逍遙?何以(可不可以)逍遙?如何(怎么樣)逍遙?我們首先要去莊子《逍遙游》里找答案。但其實《莊子》全書都在回答這個問題。

大家對《逍遙游》應該不陌生,這可能是《莊子》書中對世俗生活影響最大的一篇文章。在我們今天居住或辦公的地方,特別是新開張的生意場,都喜歡掛大鵬展翅或者鵬翔萬里的書畫,那都是取材于《逍遙游》,表達了人們對一種精神自由和美好前程的向往。但這是對莊子的美麗的誤解,是世俗化的解讀。自由自在和不受拘束,確實是逍遙的意思,但這是一種通行的解釋,僅這樣理解不夠深刻。

逍是消失的消,是停止、休息,是放下,是退一步,是回頭看。人不能夠一直向前走,一直往前沖,有時候需要回頭看一看,反省一下。比如說,無論是在政府還是企業中,盡管你的職位一直在上升,但總有停止的時候。你如果野心越來越大,只顧向前,不知道安于現狀,那是危險的。有時候安于現狀是你的生態決定的,維持那個樣子對你的生存也許是最好的。你要是一心往上爬,遲早會出問題。

遙,就是遠。經常,放下眼前的執著,你才能走得更遠。經常,停下來后回頭看一看,你才能夠繼續向前。

莊子逍遙的智慧跟儒家的建功立業、成名成家的想法不一樣。該放下、該舍棄的時候,你就該停下來,你就得停下來,要不然就會吃虧。如果不知道回頭,不知道退一步,你就會陷入困境。

有一首歌唱得挺好:“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只小鳥,想要飛卻怎么也飛不高,世界是如此的小,我們注定無處可逃。當我嘗盡了人情的冷暖,當你決定為了你的理想燃燒,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個重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無論是因為生活的困境,還是自己本身的心性平庸,生命的尊嚴和心靈的夢想,我們都不要輕言放棄。有個年輕的網紅老師說“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甩了一個辭職信就走了。這就是受了《逍遙游》的影響,我們叫它是文化病毒或者文化基因都可以。

《莊子》內篇中有兩個地方出現了逍遙,第一個是《逍遙游》的末尾,第二個是《大宗師》子?;酪歡?。第一個是無用、無所事事的形象。逍遙的狀態就是高臥在大樹下面,無憂無慮。人在睡得很安穩的時候,哪里還有什么困苦?第二個講的是順其自然,功名心不要太強,不要老惦記著有為,世俗的東西都不在你心里面,更不用說盤算計劃中,無為,自然可以逍遙。無為又稱方外游。方內就是世俗生活,是我們的社會生活或者說群體生活。方外游就是不在乎世俗的追求,不追求建功立業。游于方外,你的心不系于世俗的追求,這時候便是無為,不用有為,不需要有理想、有志氣。無用自然無憂。無為,何來困境和困苦?這種擺脫困境、沒有困苦的人是閑人,或者叫散人,也就是真人。

《莊子》的內七篇只有這兩段講到逍遙,但已經把逍遙的含義說出來了,無用無憂、無為無困。釋迦牟尼是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莊子是在臭椿樹下逍呀遙呀的成為真人。

那么,何以逍遙?如何逍遙?——《逍遙游》(但不限于《逍遙游》)的論證分三步走。


邁向逍遙第一步——小大之辯

《逍遙游》先講自然界的萬事萬物,它們的形體和外表是有小大之分的,是有小大之辯、有比較的。高大就是高大,矮小就是矮小,各有各的好,沒有什么可比的。如果說非要區分,那就是價值觀的問題。自然界的形體和外表,即便有小大之分,那也是客觀存在的。但你不要去刻意區分它、在意它。以大欺小,以小笑大,都是一孔之見,都是價值立場不同的偏見。

在《逍遙游》里,大鵬一路騰飛象征著積極進取的人生,但小鳥不理解,也不認同,它不羨慕甚至嘲笑大鳥。小鳥在樹林里跳來跳去,隨便抓點蟲子吃,它對這種生活很滿意。我們該指責這樣的境界是平庸的,批評小鳥是井底之蛙,還是應該表揚小鳥笑出了一種境界?我認為小鳥是笑出了境界。很多學者認為《莊子》講小大之辯,當然是講大的好,但這完全是對莊子的誤解。因為如果是要表彰大的話,這跟《齊物論》是矛盾的,《齊物論》要消解小大之辯,所以《逍遙游》里一定是說小和大各有各的境界。

在價值評判上面,我們是應該表彰大鵬、批評小鳥,即所謂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還是肯定大鳥、小鳥各有精彩?我們歌頌大鳥的生活方式,肯定其高大上的價值,并不意味著要鄙視小鳥的生活方式,否定它們的生存和生活價值。自然界萬物在形體和能力諸多方面都存在著客觀的差異,小和大也是比較而言的,沒有完全的一致和平等,所以都去追求大是不可取也是做不到的。將千軍萬馬推上獨木橋,絕不應該成為一個健康社會的價值選擇,多元的價值取向才是理想社會的理性基礎。


神人無功——為小大之辯作結

成功是社會秩序和穩定的基石,我們做事情總是要追求一個成功的結果,這很自然,無可非議,但我們不可執著于成功。功利心是使人類失去自由的腳鐐和手銬。莊子提出“神人無功”,為小大之辯作結。

功利心是對大和多的貪婪,殊不知一味追求成功,終將使人陷入困境,因為成功的達成總是帶有條件的,在成功的路上會有無數次失敗和挫折需要我們去承受?;崠蛘痰娜宋頤淺浦繳?,但古語云:“一將功成萬骨枯”,戰神不是一個人打拼出來的。在股市里,對那些特別會炒股、能賺大錢的人,我們稱之為股神,但他的賺錢往往意味著別的人虧錢,并且99次的成功也不能保證第100次不失手,往往一次失手就足以前功盡棄,傾家蕩產。

帝王將相之位引起人們的爭奪,有成功者就必然有失敗者,而成功的也并不能持久,或者在新的競爭當中被取代,或者隨著自己身體的衰老而被取代。就算你打敗了所有的競爭對手,獨孤求敗,最終你仍然會完敗于時間和光陰,人都逃脫不了死亡的結局。正如《紅樓夢》中的《好了歌》所唱:“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沒了”。唱《好了歌》的是一佛一道,和儒家觀點有點對立,但也是補充。我們不反對將儒家思想作為社會的根基,但光有儒家的思想,沒辦法應對日常生活。

在漫漫人生路中,你不可能一直去建功立業并且一帆風順,不可能永遠慷慨激昂,有時候會平靜下來平淡下來,你的財富可能會減少,你的官職可能會變小甚至遭遇免職。這個時候你如果有“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修養,你就能體會到佛也好、道也好,它們的智慧能讓你變得安寧,你的心靈不再受困擾,所以儒道佛三家的智慧都是我們要學習的,各有各的擅長處。

升官發財是最典型的功利,莊子在《秋水篇》中講了他在功名地位面前不動心的故事。莊子釣于濮水,楚王派使者請莊子做宰相。他問使者:“烏龜是愿意死后尊貴地被供在廟里當神龜,還是愿意活著,自由地拖著尾巴在泥地里爬行呢?”“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弊硬灰裎?,寧愿平凡?!妒芳恰芬菜底有疲骸白迂餃?,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生不仕,以快吾志焉?!弊臃牌憊?、成功的機會,認為那會損害自由自在,不值得。


無為寡欲是快樂的訣竅

莊子是很清高的?!肚鎪菲鎘懈齬適?,莊子對惠子說,宰相職位在我眼里好比一只死老鼠,表明他對功名地位一點都不稀罕。莊子還喜歡拿有本事的堯、舜、孔子、顏回等來說事,強調在儒家仁義禮樂和功名之外,還有一個逍遙自在、自由無為的更高境界值得追求,即“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道通為一”。莊子塑造了一大批看上去平凡卻是體道、得道的人,他們不居王位,其人格境界卻令堯舜那樣的圣王也自慚形穢。

這種無為、寡欲正是快樂的訣竅。人的生存以及快樂的獲得有時候并不需要去追求很多很大。森林里的小鳥有一個枝頭可以休息,鼴鼠可以在大河喝夠水,它們就很快樂了。同樣,人活下來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欲望,空氣、水、大米等其實相對來講價格都是很低廉的,因此人真正需要的并不多且不貴。


人對物質的欲望表現在想得到和想守住,但在莊子看來,得到某物就是受了某物的負累,想要守住它也不可能?!豆膊承浴匪?,我們無產者失去的只有鎖鏈,得到的是全世界。有產者患得患失,經常不快樂。

莊子把人類借助技術征服外物的欲望叫做機心?;氖谷瞬歡轄屑際醴⒚骱痛蔥?,老是要去征服外在的世界。今天我們每個人都享受互聯網和微信等技術帶來的工作和生活便利,但是一個馬云就把很多實體小店主“一鋪養三代”的信仰顛覆了,很多人經營不下去,要轉行做服務業。所以科技的發明,是不斷在追求控制自然甚至控制人自己。人沒辦法離開技術,而技術也在不斷地進步,給我們越來越多的便利,但這個機心始終是會敗壞我們的品性的?;奶⒋?,人的心性就會改變。所以這個度在哪里是很麻煩也很復雜的問題。

莊子《齊物論》有一核心觀點,就是要平等地對待人與萬物。物盡其才,人盡其用,才是無功。這個無功講的是不作功利計較,不是不要任何成功。不作功利計較是不在現實世界里計較,這是一種精神的境界,是一種價值觀,是你對待事物、對待世界的一種看法、一種認識、一種價值選擇。因此我們讀書學習最要緊的就是培養價值觀,提升我們的三觀和境界。你怎么看現實世界,怎么去選擇?你的選擇和價值觀不同,生存的狀態可能就不同,幸福指數還有你的生活質量可能都不同。


邁向逍遙第二步——有待無待之辯

自然界的小大之辯,進入到人生和社會領域,莊子又轉換成有待無待之辯。社會、人生和自然界一樣,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差異和不平等,我們的功利心、名利心和生死心就來了。那我們如何去消解?莊子的辦法是區分二重世界和價值轉換。現實的有形的世界是有待的,有待就是有限,就是有條件,這意味著有待就有困境,無待才能夠逍遙、才能夠走出困境。

可是人生在哪里能夠無待?逍遙的世界在哪里?萬事萬物都是有正面就有反面的。有待的,才有所謂的高、低、胖、瘦,都處于一個互相比較當中的。在有待當中,我們才說他是高是低,是大是小。莊子希望人們超越有待,追求絕待和無待,所以他在物質世界之上開出另一重精神世界。無待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界或人的現實生活當中,只能在人的心靈世界里面。所以說《莊子》哲學關注人的精神世界,講的是心靈哲學和境界哲學。有人認為《莊子》的東西騙人,那是因為你在現實世界中看不到。

精神世界、理想世界跟物質世界、現實世界畢竟是兩重世界,雖然這兩個世界可以相通。但是我們的追求,我們的著重點應該放在精神世界。因為現實的世界,在我們生下來就限定了,生在一個貧窮家庭的人,去跟一個所謂的官二代、富二代的家庭里面的人相比,能平等嗎?你們的奮斗起點很不同。我們只能在自己的生態里面把我們自己活出來,活得精彩一點,努力的方向就是我們的精神世界。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當然要去建功立業和奮斗,特別是年輕人,但是我們要包涵和理解挫折。

人都是有條件限制的,我在這樣的條件下奮斗出這個樣子,已經很好了。精神的世界也就是境界。那么我們應該通過讀書、教育和個人的修養來洗滌我們的心靈,要提升我們的人生境界,跟很瑣碎的、很煩惱的、甚至說很丑惡的現實世界拉開一點距離,讓我們活得幸福、有尊嚴和有價值感一點。我們讀《莊子》能讓我們解除一些精神困擾、困惑,提升我們的境界,其實人的尊嚴和意義主要存在于我們的境界和心靈世界中。現實世界有限制、有形、有條件,不可能存在一個不受任何條件限制和依賴的無待境況,一定是每一個東西每一個狀態都是有條件的,都是有待的,都是有對立的,有好就必然有壞。就像人的個性一樣,我們每個人的個性可能都有稍微的差異,但你不能把某種個性一棒子打死。某種個性一定是有好有壞的,在這個地方它是好的,換一個地方可能就是壞的了,就成為他的缺點。

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中“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的觀點和莊子有待的觀點也很類似。人,生而有待,受到各種局限,經常陷入各種困境,自覺或不自覺地受到各種有形無形的束縛和桎梏,或者深陷困局、生死牢關。對自我、功利和名利的執著追求,就會使人類陷入困境和煩惱,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和快樂。我們只有認識到這些都是有待的,反身去追求無待、無名、無功、無我的精神境界,才能夠實現真正的逍遙和自由。


圣人無名——為有待無待之辯作結

對名譽和名聲的追求是人類社會特有的現象,是人類開出精神世界后試圖超越自己有待、有限的生命,對意義和價值的追求。在這個意義上,對名譽和名聲的追求是個人成長和社會發展的動力。但名位和名利經常相連,人們經?;岬渲撩緩兔南葳搴屠瘟?。沽名釣譽固然是小人,圣人不逐名也不逃名,更不會為名利所動。什么叫名利?“名”包括位置,是天下之公器,不可多得。名和位是連在一起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定的位置,有一定的位置就有一定的名聲,也會有相應大小的利益即名利。人總有一定的名位和名利,現實世界的人,名無可逃也不必逃,但不可對名位和名利有貪念之心,否則你就容易陷入名利的牢籠,遭受名利的天刑。

莊子“牢籠”和“天刑”的思想都是在《養生主》里提出的?!堆鰲泛萇羈??!堆鰲匪擔骸霸簫羰揭蛔?,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斃∧癖謊鵠淳筒淮嬖趽h食艱難了,但卻喪失了自由。牢籠的觀念出自這里。要是你的的名利心態太重,便一定會被拴住,會有很多困擾。一個人一旦成名了以后,生活有時候是很狼狽的。之前拼命地奮斗,想成功、想成名,但你成功了、成名了以后真的就幸福嗎?

名有很多種。有小名,有大名,有美名,有罵名。有人不為這個名,但卻為了另外的名又跳進去。比如,“湯以胞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伊尹和百里奚都是賢人,他們不計較個人得失,但一個為同胞利益所籠絡,一個被君主的信任所打動,出山輔佐君王,成為賢相。明代的袁宏道只做了幾個月的官,便大呼當官太累,不自由,辭官不做了。從我自身的職業經歷看,高收入的職業我辭了,處長(主任)我也不當了,我很喜歡現在這樣讀讀書寫寫文章的生活。也不是說現在名利就牢籠不住我了,只是將功利、名利看淡了些,人就能自由多一點,逍遙多一點。


莊子還說了另外一只籠子,人自己把自己關起來,這是莊子的發明。莊子說牢籠,有外在的,也有內在的,所謂天刑。刑法的刑,從甲骨文和經文來看,都有井字,表示這是陷阱,所以這個井跟樊是一樣的,都是牢籠。外在的牢籠是身體的牢籠,但名利心是心靈的牢籠,是內在的,自找的,莊子稱為天刑?!堆鰲誹岢觶骸拔莆藿?,為惡無近刑?!弊擁囊饉際僑擻Ω帽H勻槐拘?,不要被名利心控制住。在日常生活中與物相刃相靡,要抵制名利的誘惑以免內心煎熬,遭受天刑。

這里的善惡應該當作普通的名詞,不要當成道德上和價值上的評判。但即使是名詞(標簽),也已經很可怕。你迎合它,人們就說是善,你反叛它,就可能被認為是惡。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同的獨立個體,在歷史上,所謂普遍的公共需求或者共同利益,很容易是出于少數人(比如帝王)的意志,但卻被當成一個公共的名,要全體社會成員遵守。在莊子看來,那些公共的名(標簽)其實都是有條件和局限性的。拿所謂公共的社會價值來要求每一個個體,經?;徙蘚θ誦院駝嫖?,莊子對此感到很悲哀。

所以,一個人“為善”,就是按照一個特定社會共同體已有“善”的標準來行事。至于個人有了社會名譽,被總結經驗,被稱為善,那就更如同被關進鳥籠,所謂“名聲之累”?!拔瘛鋇那榭鲆彩且謊?,堅持特立獨行,違反特定共同體的禮俗或者律法,自然會受到來自他人和社會的懲罰。但個人為“惡”所困,憂慮違反特定共同體的禮俗或律法而遭受懲罰,這也是刑,是不同于外刑的內刑,是天刑,是自己內心的陰陽失衡,需要靠自己做“心齋”和“坐忘”功夫才能擺脫。外刑有時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就象有飛來橫禍,人為、被冤屈的牢獄之災等,那是命、是天。

總之,社會規范等外在的牢籠和個人內在的天刑一起影響著每個人,那些有才華特別是有個性的人就會活得非常痛苦。當一個單位的人事部門說某個人很有個性,那么這個人的官場前途就渺茫了,我們的社會組織往往喜歡沒個性的人,有個性就不容易得到提拔。我也是經常被組織說成有個性的人,所以我知道自己爬不高的,那就不如自己滾下來,自由一點更實在。莊子《駢拇》篇提出人不該被外物傷性害身。名實質上也是一種外物,如果說普通人經常受功利誘惑而傷性害身,那么讀書人最容易以身殉名。讀書本是明理,但如果為名節或名利所困,以理殺人或被理所殺,同樣可悲。在莊子看來,人能無名,才能全其真。但圣人才能做到無名而逍遙,一般人鮮有不為名所困,也就鮮有人能真無待逍遙了!


邁向逍遙第三步——有用無用之辯

有用無用之辯也即有待無待的價值取向,最能體現人類立場和價值評判態度。有用必有待,無所用之,才是無待,才可免于受困和束縛,實現真正的自由。在《逍遙游》里,和小大之辯形成對照,小鳥相比大鳥,似乎是消極、無用的一方,而在有用無用之辯里,大瓠、大樗樹卻成為無用的一方,這其實就是對大小之辯的自我消解。

在大瓠、大樹故事之間又插入了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的一段。說的是同樣的東西在一個小商人的手上,跟在一個大商人的手上用途是不同的,不同人的用法帶來的結果就可能大不相同。所以對于事物功用的評判,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無用的,真是不好說。我們應該要有這樣一個觀點,沒有絕對有用無用之分,一定都是各有各的有用之處及其無用之處。小用大用、有用無用都是相對和平等的。

《逍遙游》以樗樹引出逍遙,樗樹雖大而無用,卻可以供人無為其側、寢臥其下而逍遙,如果說這是樗樹無用之大用,那么莊子面對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的樗樹(這等于說此樹只存在于人的心靈世界),無為其側,寢臥其下,這就是莊子《天下》篇所說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貝傭腡葆澹ㄒ恢腫雜?、無執著的狀態)和逍遙境界,這和佛陀盤坐在在菩提樹下冥想禪定、悟道、涅槃,二者何其相似!莊子和佛陀,他們都是在大樹下悟出人生最終的道理,包括宇宙的道理。

我們常說功用。功,功利心,最后是要有用,落實到用。有用和無用的區別在于有用必有待,無用則無待。所以我們有時候提倡讀書無用,說的是不為一定目的和具體用途去讀書,尤其是人文類(文史哲)的書。我們通過讀書,不斷地擴大視野,并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當某天碰到困難,你的境界不同,處理問題的方式就不同。你可能就會處理得比較好,就容易走出困境。所以看上去無用的東西可能有大用。


至人無己——為有用無用之辯作結

最后講一下無己,或者說無我。有用說到底是有我之用,是我的立場甚至是自我中心作怪。如果能無己、無我,自然就不會區分有用無用。所以無我有我可以終結無用有用之辯。莊子的這項工作是在《齊物論》完成的?!鍍胛锫邸芬豢吞岢觥拔嶸ノ搖?。

吾喪我中的“吾”是一個真我,一定要區分“吾”跟“我”這兩個概念。我是你我的我,你我相對,換過來,你就稱我,我就被稱為你了。這是在有待的事件里面或者說是世俗世界里面的一種自我,并不是本我、真我。真我應該是“吾”,吾喪我,就不用戴面具扮演各種各樣的社會角色了。

人從出生后,就被教育和扮演各種各樣的社會角色,這些角色有很多責任和義務,限制著我們也牢籠著我們。慢慢地,你喪失了真我。我從“真我”變成了角色之“我”,把“吾”喪掉了。莊子要讓你找回“吾”,找回真我,而把角色之“我”喪掉。這跟莊周夢蝴蝶是一個道理,要觀察“吾”之化,就不要區分這個世界。其實你必須在一種自然的、萬物一體的狀態里面,才能夠找到真我。如果你是有角色、對待和條件的話,那就有諸多外在的規范和責任,就會被困擾,特別是好心沒好報的時候,你就會很痛苦。一個人角色意識太強會活得很累,直至被拖垮,精神崩潰。讀《莊子》能夠幫助我們排解、治愈自己,之前我也提到莊子是治愈系的,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莊子關于天籟的思想是非常深刻的。在一片樹林里面大風一起,萬竅怒號。意思是樹林里有各種各樣的樹洞,樹洞遇到風,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人工的樂器,包括人聲,是人籟。樹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是地籟。那么天籟在哪里?現在很多人講的天籟之音,都是地籟或者人籟而已,根本就不是天籟。

我們看《齊物論》第二段,風帶來了聲音,那聲音在哪里?有形狀嗎?沒形狀??吹眉??看不見。問題就出現了。這個世界,很多人是用眼睛去看的。在世俗的世界中,我們會有很多偏見。眼見為實,看到就是真的,看不見就是假的。我們很多人都不知道天籟,都以為很好聽的聲音就叫天籟。不是的。天籟是一個無形的東西,甚至說沒有區別的東西,怎么會是每個人、每個樹洞發出來的聲音?我們的思想是通過聲音表達出來的,更高級一點兒的思想是用文字表達出來的。這就牽涉到文明、文化、價值觀等東西。風本身是要通過每個樹洞,思想要通過我們人的聲音和文字來表現。天籟就是讓我們每個人發出聲音和產生思想背后的那個無形、無待的東西。

佛教里經常講人的狂心。我們人有各種各樣的思想和念頭,這些念頭是瞬息萬千的。一旦停下來,就叫狂心頓歇。這很難,很多人的心不斷被周圍環境和自己的七情六欲所干擾,一刻也停不下來。不信你去練練氣功或靜坐。當你靜坐下來時,思想和念頭不但沒有停止,甚至比沒有靜坐前更多更亂了。這個世界各種各樣的聲音都來了,比你睜著眼睛的時候受到的干擾更大,所以很多人會走火入魔。

佛教講收伏其心,我們的心就是念頭。當念頭不斷變來變去、心猿意馬時,坐禪的人說你要收伏它和制止它,要能夠駕馭你的心,這就是禪。禪的作用就在這里,你要修禪、習禪,要駕馭你的念頭,讓自己的心像一碗水一樣平靜下來。當狂心頓歇的時候,禪宗說,你的真面目就出來了。而莊子的說法就是你就找到了真我。想清楚什么是逍遙和真我,你的整個人生都會大為不同,可能會顛覆你之前的三觀。把這個問題真正想通,按照禪宗的說法就是見性,你見到了你的本來面目,之后就沒有什么想不通的了。我們每個人各種各樣的念頭和想法,真的是自己想的嗎?其實不是,很多是被社會輿論和環境左右的,并不是我們的本心。你現在正在做的東西,當然都有你的觀念支配,你是這么想的才會這么做。但你會這么想,是無我(真吾)的真心、本心和初心呢,還是有我之心?

無我、無己的境界到底是怎樣的?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跟貓、狗類比,我們都是生物。跟水木水火土類比,我們是元素。人火化后就是一堆化學物質。不要認為人很高級。人不高級也不特殊,和天地萬物一體同悲。所以不要太自我中心。明末清初有位大思想家方以智,他有一段話是對人類中心主義很好的批判。他說人的面相是不同的,沒有人是完全相同的。因為有不同,所以我們才學會互相尊重,然后才能夠大同。比如鳥獸的形狀,我們看到的各種各樣的鳥、獸,相信都有它互相不同的地方。螞蟻的形狀和人的面貌一樣,也是無一相同,但我們并不去區分每只螞蟻而是把所有的螞蟻都叫做“螞蟻”。狗吠的聲音和人的聲音,也是無一相同,但我們并不去區分每只狗叫的聲音而是把所有狗叫的聲音都叫做“犬吠”。

人發出聲音,又提出觀念、思想,跟這些有區別嗎?沒區別。不要以為你的聲音、思想、價值觀是獨一無二的,其實沒有這回事。無論哪里的人,雖然有身形、語言和思想觀念的不同,但人之所以為人的真精神沒有什么不同,因此最后才可以大同。這個大同的人就是無我。世界不只有一種聲音、一種觀念,我們需要互相包容、互相尊重,因不同而大同,這就是無己或無我的境界,也是無待逍遙的境界。達到了這個境界,世界就和諧了。


莊子的生死觀和逍遙哲學

莊子和老子雖然同為道家的創始人,但二人精神氣質很不同。老子貴生,追求長生久視,后來道教重點發展了老子學說的這一面向。但莊子主要是一種心靈哲學,他沒有去追求養生以及神仙長生不老那些東西。莊子強調精神的生命高于肉體的生命。莊子的生死觀是薪盡火傳,肉體的死亡就像薪柴燒完了,火會傳下去。我們個體的薪(肉體)是會滅(死亡)的,但我們的精神、思想,卻可以流傳下去,成為不朽。


薪盡火傳應該有兩個含義,一是肉體生物的遺傳,二是思想的流傳。所以說傳統文化就是我們的文化基因,就是中國古人的文化基因。有的人把思想流傳的價值看得比生物學上的遺傳還高,二者實際上不在一個層面,因為它超越了家族和種族的局限,能使更廣大的人群受益。所以莊子將生死看得很淡,你沒辦法不去面對死亡,但我們可以選擇淡化它。

死亡是無我的生命表征,因此莊子的生死觀是其無我說的有機組成部分。死亡似乎能使人生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你的奮斗、功和名,最后將隨著死亡而消解。這就注定了人類命運的悲劇。消減對死亡的恐懼是不容易的,很多人千方百計努力卻都不可行。因此人從生下來以后就必須面對死亡的悲劇性結局。所以說人的生死觀是非常重要的。陶淵明有“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詩句,表達的正是莊子歸于無待無我的精神境界。

我們很難逃掉功名利祿和我執,能做到無功、無名、無我的人少之又少,但我們至少要通過莊子哲學明白其中道理。功利名利心和生死心我們很難完全沒有,但要盡量淡化它。每個人現有精神境界不同,想清楚莊子所說的這些道理,開始去追求無待、逍遙的智慧,日積月累,潛移默化,我們擺脫困境的能力和生活質量必然有所提高。一味地追求成功和名譽,心性不定,身不由己,不知道覺醒抽身、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我們就會在我執和自我中心的泥潭里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環中”概念在莊子哲學中很重要。我們都學過數學,都知道圓規。莊子說人應該找到像圓規一樣環中的那個點,站在環中的位置畫一個圓。那我們應對世界任何事都是一樣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便沒有任何區分,都是等距離的。莊子將這個中心點當做他的哲學,這個中心點也就是無待和逍遙?;分懈拍詈苡兄腔鄣仄瞥擻寫臀抑?,因此環中是莊子逍遙哲學重要的方法論,有了這個方法論武器,我們應對這個世界、走出困境就會比較容易。莊子在《應帝王》中,談到“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就是說我做我自己,我做我的真我,別人的看法對我是沒有影響的,這也是一種無待和逍遙的境界。人為了做自己、做真我,確實需要學習莊子哲學。

莊子創造了一個無待逍遙、充滿大智慧的哲學,他破除了人們對功利、名利、自我以及非此即彼的界限的執著,教人走出有待的困境,活得逍遙自在,活出真我的風采,成為一個真人。